凡煙小說

第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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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
杜簿安睡覺很老實。

淩晨四點,宣止睜開眼睛。哄睡時,它窩在杜簿安懷裏,杜簿安一睡著,它鉆出被窩回到了床頭淩亂的枕巾窩上。

它動作小心,長而絨的尾巴盤繞身體一圈,與杜簿安劃出涇渭分明的一條線。漆黑的夜裏,小貓註視杜簿安平穩起伏的胸膛,輕輕立起了上半身。

宿舍安靜,只有木林床鋪上傳出微不足道的小呼嚕,宣止瞳孔擴張到最大,一雙圓溜溜的鴛鴦眼將整個宿舍盡收眼底。

倏地,正前方亮起手機光,木林看了眼時間,睡眼稀松地爬下床,下梯子時帶得杜簿安的床鋪也在搖晃。他抽了兩張紙,出門起夜。

小貓迅速閉起眼睛裝睡。

木門推拉出輕微的嘎吱聲,木林的腳步近了又遠,他躺回床上,屋裏又重新響起了呼嚕。

宣止重新睜開眼睛。

它貼近杜簿安的臉,杜簿安的呼吸打在它的圍脖毛上,它靜止了長達一分鐘,確定杜簿安進入了深度睡眠。

宣止縮回它的枕巾窩,窗外有依稀的鳥鳴。太陽還未升起,天際泛白,有熹微的晨光把窗簾染成淡淡的灰色。

杜簿安的手機滑到了宣止肚皮下面。

昨夜杜簿安等到十二點,他看著宣止的眼睛,拇指放在它琥珀色的左眼上,悵然嘆氣,把手機塞進床頭。

小貓心頭瞬間像是堵著些什麽,有些壓抑,有些惶恐。它張了張嘴,悄聲喵叫,頭向後拱了拱杜簿安的胸膛。

杜簿安抱著貓,小貓的腦袋後面就是杜簿安的心臟,它隔著一層皮肉,聽著裏面咚咚地響。

規律,沈重。

宣止有些無法忍受。

現在它逃離了那個懷抱,逃開了杜簿安的心音,遠離溫暖的被窩,宣止凝固在床頭,任由晨間涼意浸透毛發。

它保持這個姿勢,直到早上五點。

宣止站起身,它沒什麽重量,就像一根羽毛一樣輕飄飄落地。

杜簿安的衣櫃門沒關,昨晚木林從裏面拿了貓糧,忘了鎖回去。小貓跳上書桌,扒著櫃子把櫃門縫隙推大。

袋裝貓糧,小貓用牙撕咬出破洞,吭哧吭哧吃了個飽。它用杜簿安的杯子喝水,噸掉了半杯。

臨走前,它跳上窗臺,從花盆裏又薅了幾顆草。

僅僅一個晚上,杜簿安的花盆肉眼可見被啃禿了小半盆。

草銜在嘴裏,唾液自行分泌,尖利的牙齒摩挲著根莖,還未走到宿舍門口,幾株草已經斷了一半。

小貓把草吐到地上,頭頂就是門鎖。

A大宿舍安裝的是最便宜常見的插銷鎖,需要用手左右上下移動才能打開。

小貓警惕地逐一探查宿舍內人類的睡眠情況,一陣瑩潤的白光閃過,漂亮的小少年白衣白褲蹲在517門前的地面。

木林的呼嚕突然停了,他翻了個身,床架吱嘎,在安靜的宿舍裏格外刺耳。宣止弓身蜷縮,緊張地捂住口鼻。

他緩慢站起,頓時與翻身過來的木林面對上面。宣止被嚇出貓耳貓尾,白色的尾巴毛炸起一圈。

細白的手指輕輕搭上門栓,緩慢撥弄插銷。金屬滑動的聲音細小遲緩,宣止撬開容得下貓身通過大小的門縫,立刻變回小貓溜出門去。

宿舍門口遺落的貓薄荷被它帶起的風碰得零零散散。

宿舍的玻璃門鎖著,宣止尋了個角落躲著。六點整,宿管起床開門,它趁著宿管不註意,一口氣沖出去。

入了秋,早晚溫差初見端倪,宣止的肉墊踩了一晚暖和的被褥,驟然接觸到冰冷的水泥,有些不習慣地踮起腳。

出了門,擦拭幹凈的肉墊又臟了,宣止心頭滑過些什麽,一閃而逝,它在校園裏疾馳,把這些莫名的思緒拋在腦後,拋在身後。

它先回到了經常落腳睡覺的避風拐角,校花獨自一貓睡得安穩。一天兩夜沒見的小白貓重新倚回自己身邊,校花半睜著眼睛,警惕嗅聞,確認來貓後用帶著氣味腺的額角去蹭,象征性舔了兩口,讓宣止身上重新帶了它的味道。

它繼續睡了,宣止靠著校花,兩只貓肉貼肉,都暖和起來。

宣止睜著眼睛,它毫無睡意,它看著路上逐漸有了車聲人影,早起勤奮的學生背著書去圖書館占位。

它想起昨夜517宿舍夜談,杜簿安今早上沒課,理論上,他可以久違地睡到中午。

日照當頭,小貓還在莫名地守候,來來往往的學生都不是杜簿安,他不知道要什麽時候起床,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發現自己不見了。

校花的身體和杜簿安床上的被子散發著異曲同工的溫度,宣止驟然起身,它抖毛,甩掉溫暖帶來的酥麻感,直奔家屬院。

校花在後面喵叫,是抱怨的情緒,宣止又把它吵醒了。

宣止從未這麽早來家屬院蹲守,它沒報什麽希望,單純只是想離伯醫生近一點,它想和伯醫生說說話。

他想和人交流。

變幻成人後,旺盛的溝通欲總是被推送到至高點,逼迫它找伯醫生傾訴,也只能找伯醫生傾訴。

它沒有其他成了精的朋友。

略長的毛發在微風裏打轉,宣止鉆進樓道。老式居民樓的樓道裏很安全,沒有監控。

宣止的影子率先出來,細細長長一條,是個單薄的小少年。他蹲在角落裏,對著石頭說話。

石頭沈默地對著他,宣止吵嚷地對著石頭。

“其實我是一只貓。”

石頭不以為然,小貓就把石頭戳了一個跟頭。

“杜簿安的舍友總說我不開口亂叫,”宣止對著石頭解釋,也表達自己的困惑,“作為一只貓可以不用說話,為什麽做人卻有這麽多想法想要表達?”

“我難道不是一只貓嗎?”

石頭被宣止拿起,又高高落下,周身細碎的粉末灰塵砸了一地。

“杜簿安說想要養我,可我不需要主人。”

他細細分辨思緒,千言萬語終究變為只言片語:“我有點難過,我不應該開心嗎?”

宣止沈默一陣,更大的疑惑縈繞心頭。

“可我為什麽應該開心?”

家屬院零零星星傳出炒菜的聲音。門廳內一聲狗叫,稚嫩卻囂張,是比格。

比格男主人的起床氣早就被折磨散了,他半死不活,被比格遛著走。

晨練的路線刻進了比格的骨子裏,它精神奕奕地沖刺,宣止偷偷跟在他們身後,沒一會就看到了姍姍來遲的伯醫生。

相較於比格,伯恩山總是顯得過於成熟。

宣止想,原來他們還會晨練。

伯醫生從未對宣止提起。

伯恩山也沒料到會在這個時間見到宣止,它腳步頓了頓,直到聽到主人夏女士的呼喚:“小比,跟上。”

晨練時,夏女士和男朋友一起遛狗。這是蘇先生的建議,作為比格的主人,蘇先生一直憂心比格的教育問題,伯恩山作為別人家的孩子,在狗狗日常訓練裏一直擔任標準示範官。

伯恩山叼著飛盤,送到夏女士手裏。

“三二一走!”飛盤飛出去,伯恩山叼回來。蘇先生滿懷期待地看向比格:“學會了嗎小伯?”

沒狗理他。

夏女士命令:“小比,小伯。”

伯恩山正襟危坐。

“握手。”

伯恩山伸出手。

“趴下!”

“轉圈!”

伯恩山一一照做,比格紋絲不動。

蘇先生頭痛欲裂:“昨天不是學會了嗎?”

學會了,它只是裝聽不懂。比格甩動大耳朵,兩只眼睛大面積斜出眼白,整只狗看起來心眼子巨多。

宣止蹲坐在不遠處,完整圍觀了全部訓練。

做狗真難啊。

早上的訓練內容不多,只有半個小時左右,主要起到鞏固訓練成果的作用,同時消耗一下兩只狗旺盛的精力,防止白天拆家。晨練完,夏女士和蘇先生回去休整片刻就要準備上班了。

伯醫生也可以開溜了。

他還是那套黑白黃,不疾不徐對著宣止招手:“怎麽這麽早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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